ECOC2026 | Microsoft 把光 I/O 的規格表寫出來了:<1 pJ/bit、>10 Tbps/mm、~10 m、<<1 FIT、<10 ns
這是整個 ECOC 2026 上最「甲方」的一場演講。Microsoft 的講者一開場就說這是研究型簡報、充滿假設與風險——然後他做了一件其他人都沒做的事:把光 I/O 要取代機櫃內銅互連所需要的規格,一條一條寫成一張表。 功耗低於 1 pJ/bit、頻寬密度高於 10 Tbps/mm、距離約 10 公尺、可靠度 遠低於 1 FIT、延遲 低於 10 奈秒。這五個數字合在一起,等於宣告今天的快而窄(fast-and-narrow)路線走不到——因為光就算耗電歸零,光是 SerDes 那一段就已經超過 1 pJ/bit。所以他們押的是慢而寬(wide-and-slow)+ microLED。而整場最狠的一句話在投影片上:「封裝不再是設計、組裝與失效的單位,晶粒才是。」
1. 一張圖,三個技術層級,每層差一個數量級
演講從一張校準用的圖開始,橫軸是最大距離(0.001 公尺到 100 公尺以上),縱軸是一個合併的優值——頻寬密度 × 能效,單位是 (Gbps/mm)/(pJ/bit),愈高愈好。
今天資料中心裡用的三種技術,在這張圖上排成一條斜線:
寬而慢的平行銅走線:典型用途 晶粒對晶粒(D2D)、GPU 到 HBM;優值 約 100,000;最大距離 約 0.001 m
窄而快的銅纜:典型用途 NVLINK scale-up;優值 約 200;最大距離 約 1 m
窄而快的光纜:典型用途 InfiniBand/Ethernet scale-out;優值 約 10;最大距離 約 50–100 m
每往下一層,優值掉大約一個數量級。 這不是巧合,而是物理——你要跑更遠,就得把平行通道收成串列、把速率拉高、把等化與 DSP 加上去,每一步都在吃頻寬密度與能效。
講者用一個公開的對照把這件事釘死:看 Vera Rubin 的規格,從 HBM 頻寬到 scale-up 再到 scale-out,每一層大約有 10 倍的縮減。 而這不是 NVIDIA 獨有的,其他 GPU 供應商的架構哲學也一樣。

2. 四道牆,今天的解法都在把複雜度往上堆
接著他把「互連是瓶頸」這件事拆成四個層級,每一層都給了今天的業界解法——而每一個解法都是在用複雜度換時間。
第一道牆:運算。 Hopper(H100)是單一晶粒;Blackwell 是 2 個晶粒;Vera Rubin Ultra 預期是 4 個晶粒;再往前推就是 Cerebras 的晶圓級。投影片上那句評語很直接:高封裝複雜度與成本,而且從根本上受限於晶圓尺寸。 原因是模型的算力需求每年成長 10 倍,而摩爾定律一代大概只有 2 到 3 倍。
第二道牆:記憶體。 HBM 必須貼著 GPU,而旁邊沒有空間了——講者形容「就像曼哈頓,只能往上長」。於是 HBM3(8 層)→ HBM4(12 層)→ HBM5(16 層)→ 3D 堆疊在 XPU 上的 HBM。但層數愈多,每一層就得愈薄,而且底層的基底晶粒才是發熱源,中間隔了十幾層要把熱抽出來非常困難。更關鍵的是位元密度:HBM 比標準 DRAM 少大約四倍的位元,因為要挪出空間給 TSV 讓訊號穿過去。
第三道牆:scale-up。 銅纜能給很高的頻寬,但只能跑一公尺。所以只能把 GPU 往單一機櫃裡塞。今天在 Azure 生產環境是每機櫃 120 kW——而投影片上那張真實部署照片裡,實際的 GPU 機櫃只佔一小塊,其餘全部是冷卻設施。下一代預期會超過 0.5 MW。 講者的比喻很有畫面:一個機櫃就是一個車位大小——兩公尺乘一公尺。在那裡面放半個百萬瓦。
第四道牆:scale-out。 跨機櫃是 10 倍超額訂閱(oversubscription),每 GPU 用 800G 光纜。而這裡才是軟體複雜度的來源:今天一個機櫃 72 顆 GPU,如果模型只需要 64 顆,就浪費 8 顆;如果需要 80 顆,那 8 顆就落在另一個高頻寬域裡,中間沒有頻寬。 張量平行、專家平行、管線平行、資料平行——這些花招的存在,全部是為了繞過互連的限制。
而且工作負載本身是異質的。推論至少有三種型態:prefill(產生第一個 token 的時間)、decode attention、decode expert,現在甚至為 agentic 工作負載多出了第四種「midfill」。每一種需要的運算與記憶體配比都不同——NVIDIA 已經在賣兩種針對不同情境最佳化的硬體了。

3. 如果光夠便宜,整個架構就可以重寫
這是整場演講的轉折點,而講者的框架很有意思——他把「便宜」定義得很寬:低功耗、低成本、低延遲、高可靠度。
假設真的有這樣一條光互連,會發生什麼事?
封裝層: 今天是「一個大封裝,什麼都塞進去」——晶粒、HBM、全部擠在同一塊矽中介層上。明天可以是很多個小封裝,每個封裝一個晶粒、各自配一個光埠,運算封裝與記憶體封裝用光纖織物(optical fabric)連起來。
而投影片上那句結論,我認為是這場演講最該被記住的一句:
封裝不再是設計、組裝與失效的單位。晶粒才是。
記憶體層: 如果不需要把記憶體貼在 GPU 旁邊,就不必用 HBM 了。可以用 DRAM——很便宜、很高頻寬、很好散熱。甚至可以用 LPDDR,因為不必再擔心密度。
機櫃層: 不必把所有東西塞進一個機櫃。機櫃退化成一個方便的部署單位,跟運算單元脫鉤。
軟體層: 這是最有商業意義的一段。今天是設計時就把比例定死:假設一個工作負載是記憶體受限、需要 1 份運算配 6 份記憶體,而硬體是固定配比,那就會有運算晶粒被買了、通了電、卻閒置。投影片上那個例子算得很清楚——兩顆運算晶粒與五顆記憶體晶粒被擱置。而如果有光織物,比例可以按工作負載在執行時決定,什麼都不會被擱置,備用的資源等下一個任務就好。
投影片的小標把這件事濃縮成一句:從設計時決策,變成執行時決策。
4. 那張規格表:五個數字,每一個都很硬
這是整場最有價值的一頁,因為它把「光互連要多好才夠」從形容詞變成了數字。 講者自己也說這不是產品需求、不是官方立場,是他自己的判斷。但它是一張可以拿去對規格書的表:
功耗:目標 < 1 pJ/bit(W/Tbps)
頻寬密度:目標 > 10 Tbps/mm
距離:目標 約 10 m
可靠度:目標 << 1 FIT
延遲:目標 < 10 ns
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有一段推理,而延遲那一項最值得看。
講者說:對網路而言,為了 DSP 多付 100 奈秒無所謂。但如果是存取記憶體,本地記憶體存取延遲是 80 奈秒——如果因為額外的調變器、DSP 或 FEC 再付 50 到 100 奈秒,那是不可接受的,因為那等於把記憶體延遲直接翻倍以上。
這一條把很多既有方案直接刷掉了。凡是需要 DSP 的光互連,都進不了記憶體這個應用。
可靠度那一條的理由也很直接:因為是共封裝,任何一個失效都會影響整個系統。

5. 為什麼是慢而寬:因為 SerDes 就是那面天花板
接著他放了一張能耗拆解圖,把光 I/O 的每位元能耗拆成 SerDes、D2D、類比(Analog)、光源(Light source)、其他(Other) 五塊,然後展示四個架構世代的長條圖。
可插拔模組:最高的那根,而且SerDes 那一塊是房間裡的大象——目視佔了超過一半。
CPO:矮了一大截。這正是產業現在在做的事——拿掉一部分的 SerDes(LRO/線性驅動)。已經砍掉很多了。
但講者接著講了整場最關鍵的一句判斷:
即使光學耗電歸零,SerDes 那一大塊還在。所以任何快而窄的方案都很難走到 1 pJ/bit 以下。
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押慢而寬。 因為通道數非常多、速率很低,SerDes 可以直接拿掉(改成 D2D),而且驅動器與 TIA 都在很低的速率下操作,等化簡單到只要 CTLE 等級就夠。光源那一塊也可以換成更便宜的方案——例如 microLED。
第三根長條「Wide-and-slow」因此矮到只剩一小截:主要是 D2D 與類比,加上一點光源。
而第四根是「3D Stacking」——把 microLED/PD 陣列直接堆在運算晶粒上方,連 D2D 都省掉,因為距離近到「實際上沒有走線」。投影片上標著:< 1 pJ/bit ?
那個問號是誠實的。 講者自己在每一張投影片右上角都放了一個風險儀表:從 CPO 的「低到中」,到慢而寬的「中到高」,到 3D 堆疊的「高到非常高」。他說得很白:「我不會騙你,這裡有很多未知。」

6. 慢而寬的另外三個好處,都不是省電
講者特別花時間講「不要只談功耗」,而慢而寬在另外三個維度上的論證其實更有意思。
可靠度:因為通道很多,多加幾條的邊際成本基本上是零。 所以可以玩電腦科學在儲存上玩了幾十年的那套——冗餘。多放 1.2 倍、1.3 倍的通道,就能容忍失效。 這對照前面那個「<< 1 FIT」的目標,等於是說:不是靠把單一元件做到極致可靠,而是靠架構把可靠度做出來。
頻寬密度:microLED 這類方案是頂部發射(top emitting)。 這意味著可以把線性的岸線密度轉換成面積密度——而且間距可以做得非常小,同樣的空間裡能塞進非常多顆。而一旦走到 3D 堆疊,就完全繞過了岸線密度的限制,可以用 XPU 的整個面積。
延遲:鏈路變得非常簡單。 從「有 FEC、有 DSP、有均衡器」的系統,變成「只有類比驅動器、TIA,可能加一點 CTLE」。所以延遲最多就是幾奈秒。
至於 microLED 本身的速度,現場提問直接問了。講者的回答是:目前大約是 2 Gb/s。 但他立刻把問題重新框定——
在傳統技術裡,你每一代就是把速率翻倍。但在這裡可以玩很多招:你可以提高速率,但你也可以縮小間距、把陣列做大。如果把間距縮小 5 倍,就多出 25 倍的通道。
而且從電子學的角度,速率愈高,電路就愈複雜。 所以他的結論是:要看的是整個 N 通道系統的端到端 pJ/bit、頻寬密度與可靠度,而不是單一通道的速率。
這個「快窄 vs 慢寬」的路線之爭,ECOC 2026 另一場 workshop 吵了三小時仍無共識,我們整理在 ECOC2026 | 快窄與慢寬吵了三小時,沒有人先定義「慢」:這場辯論真正的分水嶺是 448G。
7. 跨堆疊協同設計:microLED 只是拼圖的一小塊
講者反覆強調一件事:「大家一直問我 microLED 這個技術、那個技術。但對我來說,microLED 只是拼圖的一小塊。」
他攤開的那張圖,把一條光鏈路從左到右拆成八個環節:
發射端:發射器驅動器(Driver)→ microLED 陣列 → 透鏡陣列 → 連接器
光纖
接收端:連接器 → 透鏡陣列 → PD 陣列 → TIA/前端
而副標寫著:跨堆疊的協同設計,才是解鎖全部效益的關鍵。
他對其中兩個環節給了特別的評論,都很值得台廠注意:
光偵測器(PD)被嚴重低估。 他的原話是:「不知道為什麼,我覺得光偵測器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。對我來說,偵測器做得愈靈敏、愈好,TIA 的日子就愈好過。如果我們能在那裡多擠出一點,需要從別的地方擠的就更少。」
TIA 端也有很多招可以玩,不只是降功耗,還包括降低間距。
而這一切都互相牽制:「某些光纖方案能不能用,取決於封裝方案;某些封裝方案能不能做,取決於元件的間距與佈局。所以你不能只專注在一個環節,然後說別人會處理剩下的。」
封裝是所有東西匯聚的地方——如果要高密度、高可靠度,封裝就是關鍵。
最後那句話對整個光通訊產業都適用:「談可插拔模組的時候,省 0.2 還是 0.3 pJ/bit 沒差。但如果你要打到 1 pJ/bit 這個標準,每一分都重要。」
8. 驗證死結:這才是這場演講真正的痛點
演講的最後一段,講者提出了一個我認為整個產業都該認真面對的問題,而且投影片給了它一個標題:打破驗證死結。
死結長這樣,是一個完美的循環:
量產導入需要大規模驗證。大規模驗證需要真實部署。
而真實部署又需要量產導入。
他說得很坦白:「我跟很多新創、很多大公司談過。每個人都有自己最愛的技術,但它們都還在實驗室裡。很難跳出這個循環,所以我們傾向於固守已知的東西——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好的,但另一方面我覺得它扼殺了創新。」
Microsoft 的解法是一條分階段的部署路徑:
初期部署:一個可控的使用情境,整合風險有限
場域證據與供應鏈建立:可靠度、可維運性、服務經驗
更廣泛的導入:經過進一步驗證後的高價值架構
而他們自己的路線圖是:AOC PoC(2026 年 3 月,在 OFC 宣布的第一個 microLED 可插拔概念驗證)→ 連接器化可插拔模組(進行中)→ 光 I/O(下一步)。
他很誠實地說:可插拔未必是 microLED 的終極市場,但它夠有說服力、能產生足夠的量,而量能帶來驗證,驗證才能推進到更進階的架構。
還有一句話是講給供應鏈聽的:「我們用的有些技術本來不是為這個領域設計的,是為消費性領域設計的。要適配並不容易。我們遇到的一部分阻力,就是供應鏈還沒準備好。所以我們需要集體去幫他們擴產——給他們需求,或者至少給他們一個可以對照的標準。」
9. 總結
把這場演講放進 ECOC 2026 的脈絡,它的位置很特別:Corning 談 FAU 的可靠度、EBO MSA 談連接器的髒污、Lumentum 談雷射的功率門檻、Huawei 談交換機的岸線密度——這些都是在既有架構裡把某個環節做好。而 Microsoft 這一場,是在問「如果光夠便宜,我們為什麼還要用這個架構」。
對台灣供應鏈,三個具體落點:
第一,那張規格表要抄下來,特別是 <10 ns 這一條。 因為它是一條排除性的規格——不是「愈低愈好」,是一旦需要 DSP 就出局。這對評估自家方案能進哪個應用層級,是一條非常乾淨的分界線:能做到 <10 ns 的,可以談記憶體與 scale-up;做不到的,就只能留在 scale-out。而 >10 Tbps/mm 這個數字,是 Huawei 給 1024-lane 交換機那個 0.3 T/mm 目標的三十幾倍——它已經不是同一個應用了。
第二,microLED 的 2 Gb/s 不該被當成壞消息,但也不該被當成好消息。 講者的框架很清楚:單通道速率不重要,重要的是 N 通道系統的端到端 pJ/bit 與頻寬密度。 對台廠而言,真正的機會不在「做出更快的 microLED」,而在間距、透鏡陣列、連接器、封裝——因為「把間距縮小 5 倍就多出 25 倍通道」這件事,靠的是精密結構件與封裝能力,不是磊晶。
第三,也是最實際的——他公開喊了「供應鏈還沒準備好」。 這句話從一家超大規模業者口中說出來,意思是:他們在找願意為這條路線投產能的夥伴,而且他們知道自己現在給不出訂單量。 這是一個典型的早期押注窗口:進去的人要承擔驗證死結的成本,但也會拿到規格話語權。台廠要判斷的不是「microLED 會不會成」,是「用消費性 microLED 產線改做資料中心,改造成本有多高、有沒有人願意分攤」。
宣判:這場演講最有價值的不是 microLED,是那張規格表和那句「封裝不再是設計單位,晶粒才是」。前者把「光互連要多好」從形容詞變成了可驗收的數字;後者則說明了為什麼這件事值得冒險——如果光夠便宜,HBM 可以換回 DRAM、機櫃可以只是一個部署單位、資源配比可以在執行時決定。這不是省幾個百分比的功耗,是把整個 AI 基礎設施的設計自由度拿回來。
本文僅供技術與產業趨勢分析,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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