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COC2026 | 未來十年不會有技術革命,只有一場量產戰爭:Lumentum、Coherent、Marvell、Ciena 同台的三個共識
ECOC 2026 Market Focus 壓軸座談,把 Lumentum、Coherent、Marvell、Ciena 四家放在同一張桌子上,主持人問的是「未來三到五年,光學要怎麼跟上 AI」。四個人給出的答案意外地一致,而且都不浪漫:需求端沒有泡沫問題,技術端沒有革命問題,真正的戰場在製造。Coherent 的講者甚至把話講死——未來十年不會出現顛覆性的技術轉折,因為所有人的力氣都會被「跟上成長」吃光。對台灣供應鏈來說,這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:好消息是路線圖不會突然被掀桌,壞消息是勝負會被壓在良率、製程與自動化這些最不性感的地方。
1. 四家同台的意義:第一次有人正面回答「這是不是泡沫」
這場座談排在 ECOC 2026 Day 3 的 Market Focus 軌,55 分鐘,由 Optica 的 Jon Pugh 與 Lumentum 的 Loukas Paraschis 共同主持,台上是 Coherent 的 Giovanni Barbarossa(CEO 資深顧問、前策略長)、Lumentum 的 Rafik Ward、Marvell 的 Xi Wang 與 Ciena 的 David Rothenstein。系統廠、晶片廠、元件廠、材料與製造端一次到齊,這種組合在 ECOC 並不常見。
開場第一個問題就是最現實的那個:AI 把壓力灌進整個光通訊生態系,這股需求撐得住嗎?Ciena 的回答是把需求拆成三塊來看,而不是用一個「AI 很旺」把所有東西含糊帶過。
第一塊是非 AI 流量。雲端骨幹、網路應用的流量並沒有因為 AI 出現就停止成長,按他們的推估,到 2030 年這塊還有約 30% 的成長。第二塊是分散式 AI 訓練——因為單一資料中心拿不到足夠的電,訓練工作負載必須被拆到多個站點,到 2030 年大約會有三成的工作負載落在這種分散式架構上。第三塊是推論,而這塊才剛剛開始:「過去幾年是在蓋、在訓練大模型,接下來幾年是把這筆巨額投資分發出去、變現。」
他引用了一句上週在 AI 基礎建設峰會聽到的話,是整場最好記的一句:
是運算啟動了這場 AI 競賽,但決定誰能規模化的是網路。

▲ Ciena 拆解的三股需求引擎——非 AI 流量、分散式訓練、推論,以及那句「運算啟動競賽,網路決定誰能規模化」。圖:Simple Tech Trend
2. 順序被反過來了:以前是連結等運算,現在是運算等連結
Marvell 的切入角度最接近系統架構本身。他指出從通用運算走到 AI 運算,最大的改變不是算力數字,而是創新的順序整個被倒過來。
過去的節奏是:先有硬體與網路基礎設施,海纜、地面網路、資料中心一層層鋪好,運算再跟上來——「運算永遠落後兩個世代」。現在完全相反,AI 與運算跑在最前面,連結變成必須追著跑的那一端。這個順序的反轉,正是為什麼光學廠商突然被拉到聚光燈下:不是因為光學變厲害了,而是因為它變成了限制因子。
在這個前提下,他把互連拆成 scale-up、scale-out、scale-across 三層,並且預告了第四層——scale-in,也就是把光拉進封裝裡、直接連到運算與記憶體。他反覆講的一句話是:光是資料的載體,電是運算的語言,這座橋要怎麼在 AI 的量級下搭起來,是這個產業現在唯一的大哉問。
值得注意的是,這四層的單位數量級完全不同。愈往內走,單位用量愈大、單價愈低、對功耗與良率的容忍度愈小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同一批公司會同時押注看起來互相矛盾的方案——它們根本不在搶同一個位置。

▲ 四個互連層級與各自的技術對位:scale-across 走多路光纖與相干、scale-out 是可插拔與 LPO 的主場、scale-up 由 CPO/NPO/慢而寬競逐、scale-in 還在更遠處但單位量最大。圖:Simple Tech Trend
3. 「哪一個會贏」是錯的問題
主持人追問了每個聽眾都想問的那題:這麼多方案——CPO、NPO、外部光源、可插拔、慢而寬——到底哪一個會贏?
Lumentum 的回答很誠實:產業會週期性地出現「收斂」的時刻,大家會慢慢對齊到一張共同的路線圖上,但現在明顯不是那個時刻。現在是發散期,競爭方案多、彼此重疊、誰勝誰負不清楚,連 NPO 與 CPO 誰先上、順序怎麼走都還沒有答案;快而窄與慢而寬的爭論甚至在慢而寬陣營內部還要再分岔一次。他補了一句很像老兵才講得出來的話:回頭看的時候答案往往很明顯,但往前看的時候從來不是。
我們在 ECOC2026 | 快窄與慢寬吵了三小時,沒有人先定義「慢」 那場 workshop 的解讀裡談過同一個現象:爭論之所以無解,常常是因為大家連名詞的定義都不一樣。
Ciena 則直接把「到底是銅還是光、是可插拔還是共封裝」這種二選一的問法定性為「近乎教條式的辯論」。他們的看法是:這些事情都會發生,而且多種技術會共存很多年。隨著單通道速率從 100G 走到 200G、再到 400G,模組從 800G 一路疊到 1.6T、3.2T、6.4T,改變的是燃料配比,不是把哪一種燃料關掉。可插拔會長期存在,CPO 與 NPO 會在未來幾年切進市場,然後也會存在很久。

▲ 2026–2030 的互連技術配比示意——銅在縮短距離但沒有消失,可插拔長期在位,CPO/NPO 逐步切入,慢而寬與 OCS 各自找位置。圖:Simple Tech Trend(示意,非市場預測)
4. 慢而寬的真正誘因:一條別人已經幫你養好的產線
這場座談最有價值的一段,是 Lumentum 與 Coherent 一來一往講 GaAs 的那段,因為它把「慢而寬」從技術辯論拉回到供應鏈現實。
Coherent 的講者先舉了 Face ID 當例子:那條供應鏈當年從一年做幾百萬顆,被 Apple 的設計一路拉到一年幾億顆,是複合半導體少數真正走進消費級量產的案例。Lumentum 接著把這個例子講完整——那是 GaAs,不是 InP,是兩家公司都投資過的產線;但手機出貨量這些年並沒有再成長,每一代還持續做 die shrink,結果就是那條產線今天有閒置產能,而且它本來就是設計來大量產生光子的。
把這兩段接起來,慢而寬的吸引力就很清楚了:它的誘因不只是每通道速率低、功耗低、DSP 負擔輕,更現實的是它可以繞開 InP 這個咽喉點,改去騎一條已經被消費性電子養大、目前還有餘裕的產線。Marvell 在講同一件事時用的字眼更直接——這個產業正撞上材料與產能的天花板,如果願意把架構設計成「寬而慢」,就能大量使用那些為消費市場而生、已經被量產驗證過的微米級元件,再用電子端把它們橋接起來。
這個論點的另一面當然也要講清楚:GaAs 的閒置產能是用在 3D 感測、短距離的元件規格上,要轉成資料中心用的高密度陣列,波長、可靠度、溫度規格、測試方法全都要重做;產能不等於良率,更不等於車用等級的可靠度。這也是 ECOC2026 | 資料中心要幾十億顆雷射,卡住的卻是「接上去」那 5 分鐘 那場光源 workshop 的結論:真正卡住的往往不是發光,是把光接進系統。
5. 卡住的不是光,是製造——矽晶圓三十年前就走完的路
Coherent 的講者用了整段時間講一件很不流行的事:晶圓尺寸。
電子業從 4 吋走到 6 吋是 1980 年代的事,6 吋走到 8 吋落在 1990 年代,之後再到 12 吋。而光電產業的複合半導體,今天還在為了從小尺寸走向 6 吋而努力。他的結論很銳利:在製造端,光電距離電子業還非常遠,這正是創新空間所在,但沒有捷徑——沒有東西能取代材料科學,也沒有東西能取代製程技術,因為真正的差異化最後只會從這裡長出來。
Marvell 從另一個方向補了同一件事。他們的做法是把「封裝」本身當成優化對象:先問能不能把某些封裝拿掉,讓元件以裸晶形式直接出貨,讓組裝更像組一支 iPhone——減少站點、減少人工、讓自動化接手,客戶才有辦法快速擴產出貨。這不是成本議題,是產能彈性議題。

Ciena 把這件事講成一條驗收標準:台上談的每一個方案,本質上都是在「降功耗、降成本、降體積、降延遲」的同時「拉高容量、密度與訊號完整性」;但如果你沒有把可製造性放進架構設計裡,那麼再漂亮的產品也沒有意義——hyperscaler 買不到量,就不會買。
6. 最被低估的一段話:客戶買的是「不會出事」
如果這場座談只能留下一段給產品經理看,我會選 Coherent 講決策心理的那一段。
他的觀察是:這個產業真正能拍板的人少得驚人,全世界大概就是十到二十個決策者;而在超大規模客戶那一端,某些關鍵決定甚至集中在單一個人身上。這些人的共同行為模式是——永遠選風險最低的那個選項。不是最先進的、不是最便宜的,是最不會讓自己出事的。
所以他給新技術供應商的建議不是「把規格做到最好」,而是想辦法把客戶導入新產品時必須承擔的風險降到最低。產業對失敗的記憶非常長,一次大規模的品質事件會讓整個世代的採購決策變保守。
Lumentum 從創投的角度講了同一件事的另一面。他說現在光電新創的募資環境跟過去完全不同,他接觸過的新創大概有上百家,而這些創辦人大致分成兩類:一類的技術開發能力非常好——但還有另一個坑要填。那個坑就是從技術到量產、到客戶敢下單的距離。
這兩段放在一起,就是這場座談對整個產業最實用的一句話:技術好不等於會被買,可製造、可複製、可被稽核才等於會被買。
7. 自建、合作、投資、併購:四家怎麼分配賭注
主持人把問題推到策略層:什麼時候自己做、什麼時候找夥伴、什麼時候投資?Ciena 的框架講得最完整,可以直接拿來當決策表:
自建:這件事建立在既有能力之上,就自己做。
合作:市場還不確定、或想在做出更重大的策略決定前先避險,就找夥伴。
併購:看市場需要什麼,以及「靠自己有沒有辦法在市場還在的時間內做到」——時間才是併購的真正變數。
投資:用企業創投去理解新興、具破壞性、且落在相鄰市場的技術,本質上是買一張看未來的門票。
他也說了老實話:賭久了一定會賭錯幾把,那是這門生意的本質。Lumentum 補充的是併購的另一種判準——策略契合度很難描述,但看到的時候你就是會知道;而合作往往發生在「雙方各有一半能力」的時候。
Coherent 則把競爭現實攤開:客戶要同一樣東西,可以去找四家、五家、六家供應商。在這種結構下,沒有差異化的供應商只會被拿去比價。Marvell 的解法是回到底層——把可重複使用的技術積木做深,同一套東西要能同時服務 scale-up 與 scale-out,然後把生態系當成必須一起維護的資產。Lumentum 用一句話總結了這一整段:市場很大,所以知道自己擅長什麼,比什麼都重要。
8. 被點名的下一個:OCS,以及「往封裝裡走」
問到最興奮的架構,兩個題目被點名。
第一個是 OCS(Optical Circuit Switch,光路交換)。Lumentum 的描述很生動:這是相對新的產品類別,跟客戶介紹它的能力時,你幾乎可以看到對方腦袋裡的齒輪開始轉動——因為它夠開放、夠通用,可以被放到網路的很多不同位置。他認為 OCS 的使用情境會隨時間愈找愈多。Coherent 則丟了一個明確的技術願望:誰能把 OCS 的切換速度做上去,誰就打開了新的創新空間。
第二個是 Marvell 講的「把牆打掉」:如果光可以一路延伸到運算、再延伸到記憶體,網路層級就能被大幅壓平,整個系統才有機會被當成一個整體來最佳化。他也點出那條移動中的界線——銅的合理邊界正在往內縮,短到只剩幾毫米的距離,剩下的就是光的地盤。
Ciena 給的則是最落地的一個:多資料中心互連。因為單一資料中心的電力負載已經到頂,超大規模客戶必須把訓練工作負載拆到多個站點;而後端 GPU-to-GPU 的流量是數十 Pb/s 等級,遠超單一條光纖能承載的容量,所以必須走多纖、多路(multi-rail)。他的說法是,光纖 rail 正在變成資料中心的新容量單位——重點不是再挖一條管道,而是把既有的光纖資產密度拉高,讓營運商不必重建中繼站就能升級。
9. 對台灣供應鏈的意義
把四家的話收斂起來,台灣這條鏈要看的其實只有三件事。
第一,材料與基板端的時間表被確認了。 當 Coherent 把話講到「沒有東西能取代材料科學與製程技術」,等於承認 InP 與 GaAs 的產能、尺寸、良率會是未來幾年的真正門檻。這跟我們在 禁得了模組,禁不了基板:光通訊的勝負手已經下移到磷化銦 的判斷一致——基板與磊晶廠的擴產節奏,會決定模組廠能接多少單。
第二,封裝與測試的價值正在上升,而且是結構性的。 Marvell 講的裸晶出貨與自動化、Ciena 講的可製造性驗收、Coherent 講的風險最小化,全都指向同一段製程。對日月光、上詮、光聖這類站在耦光、封裝、測試位置的公司來說,這是題材也是責任——打開封裝之後:CPO 卡住的不是光,是那個沒人想談的測試 講的就是這件事。
第三,不要押單一路線。 這場座談最一致的共識就是多路線共存。押死 CPO 會錯過可插拔的長尾,押死可插拔會錯過 scale-up 的爆發;真正安全的位置,是把能力做在「四個層級都會用到」的環節上——光源、耦光、被動元件、測試、機構。
反面論點也要講:這四家都是既有陣營的既得利益者,「多技術共存」對他們而言既是判斷,也是最安全的公開立場。真正的破壞式變化,從來不會由台上這幾家宣布。
10. 總結
這場座談沒有發表任何新規格、沒有秀出任何新產品,但它把 2026 年光通訊產業的真實狀態講得比任何一場技術議程都清楚:技術路線的發散期還沒結束,但產業已經把力氣從「發明」移到「做得出來」。
Coherent 那句「未來十年不會有重大技術轉折,因為我們光是要跟上成長就用盡全力」聽起來保守,但它其實是對供應鏈最高規格的警告——接下來幾年,決定誰賺得到錢的不是誰的技術最漂亮,而是誰能在客戶最怕出事的那一刻,交得出又穩又多的貨。
對台灣廠商來說,這句話翻譯過來只有一個動作:把資源押在良率、自動化與測試上,而不是押在下一個名詞上。
本文僅供技術與產業趨勢分析,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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